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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門 第十章 作者:亦舒

  第二天,岑寶生先起來,他與律師在書房見面,簽署文件。

   片刻金瓶跟著出來。

   「今日已派人接她到兒童院居住,由專人照料,直至文件通過。」

   「他們怎樣評估這個孩子?」

   「發育正常良好,聰明、善良、合群,願意學習,笑容可愛。」

   岑寶生點點頭。

   「她在監獄醫院出生,」律師感喟:「一般領養家庭一聽便有戒心。」

   岑氏說:「那也不表示她不應有個溫暖家庭。」

   「岑先生岑太太,我很敬佩你們。」

   岑寶生看妻子一眼,「我們回去等消息吧。」

   金瓶輕輕說:「你同你那些朋友打個招呼,叫他們快些辦事。」

   岑寶生點點頭。

   他心底有難以形容的複雜滋味。

   當年他邂逅她師傅,伊人沒有留下來,他遺憾了十年,然後,她終於回頭,但已經病重,他陪她走了最後一程。

   一年前,最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。

   那一日,他視察工地回來,滿身汗污,自己都覺得身有異味,吉甫車到達家門,管家迎出來,告訴他,有客自遠方來。

   他一楞,「誰?」

   「是那位叫金瓶的小姐。」

   「他們三個人一起嗎?」

   「不,只得她一個人,我已招呼她到客房休息,她——」管家欲語還休。

   「她怎樣?」

   「她很瘦很憔悴,彷彿有病。」

   岑寶生耳畔像是打了個響雷。

   呵,病了,像她師傅一樣,受了傷,最終回到岑園來。

   岑寶生十分慶幸有個地方可以給朋友休養。

   他說:「立刻請陳醫生。」

   管家去了片刻回來,「陳醫生在做手術,一有空馬上來。」

   他脫下泥靴,上樓去看客人。

   只見金瓶和衣側身倒在床上,背影瘦且小。

   他輕輕走近,她沒有醒轉,做她這一行至要緊便是警惕,她一定是用過麻醉劑了,能夠對岑園那樣信任,他十分安慰。

   他輕輕掩上門,吩咐管家:「到六福中菜館去借廚子來工作幾個星期,把看得到海景的房間收拾出來。」

   他淋浴梳洗,刮清鬍髭,忽然嗤一聲笑出來,自嘲地說:「老岑,做回你自己吧,大方磊落多好,反正再妝扮,也不會變成英俊小生。」

   他坐下來沉思。

   他們同門之間一定發生了重大變故,三個人原先形影不離,現在只有她一個人負傷出現。

   陳醫生到了。

   金瓶還沒有醒來。

   陳醫生有懷疑,立刻推開房間,岑寶生有點焦急,可是他隨即看到金瓶轉過身子來。

   她瘦削面孔只有一點點大,不知怎地,臉頰有點歪。

   陳醫生細細問:「你什麼地方受過傷?」

   金瓶細細說出因由。

   陳醫生仔細替她檢查,岑寶生越聽越腳軟,背脊叫冷汗濕透。

   金瓶能夠生還,真是奇跡。

   說完了,她仰起頭說:「想吃碗粥。」

   管家剛好捧著小小漆盤上來。

   陳醫生與岑寶生走到書房。

   他說:「這種手術當今只有三間醫院做得到,病人再世為人,不過她需要好好接受心理輔導。」

   岑寶生跌坐在椅子裡。

   「她用麻醉劑鎮痛,長此以往,會變癮君子,我會替她用電子儀器調校內分泌,讓身體自然應付。」

   金瓶就這樣住了下來。

   岑寶生一個問題也沒問過——你的師弟及師妹呢,仇人是誰,以後打算如何……

   她不說,他也不問。

   當然也絕口不提「你想住多久」,就這樣,一直到結婚。

   現在,她要領養一個小女嬰,這已是第三代了,師徒竟與岑園有這樣的緣份。

   岑寶生見過金瓶對秦聰的款款目光,不不,他不會妒忌,很明顯她已再世為人,那部份記憶,可能早已在手術中切除。

   岑園開始整理育嬰室。

   幼兒用品由專人逐一添置,樣版攤開來,金瓶總是選擇比較簡單實用色素低調那種,與岑園格調配合,這一點,與她師傅大不相同。

   岑寶生提醒她:「律師問,她叫什麼名字。」

   「啊,早已想好了。」

   岑不覺好奇,笑問:「叫什麼?」

   「在岑園長大,就叫岑園吧。」

   「咦,好名字,既自然又好聽。」

   不久,那小女孩由專人送到。

   金瓶親自去接她。

   短短幾個星期不見,孩子頭上生了一搭癬,敷著藥,穿看不合身的紗裙。

   金瓶走過去蹲下,「你還記得我嗎?」

   那小孩凝視她,忽然點點頭。

   金瓶將她抱起來,緊緊擁在胸前,她體重比一般同齡小孩要輕得多,金瓶覺得她抱起的是童年時自己。

   「請陳醫生來一趟。」

   金瓶把孩子帶人屋中,同她說:「以後,這是你的家,」她像足對自己說話:「這個家,永遠是你的避難所,外頭無論怎樣風人雨人,門一直為你而開。」

   醫生來了,細細替孩子檢查。

   結論是:「略有皮外傷,敷了藥無恙,注意衛生飲食。」

   金瓶不住點頭。

   「小小一個孩子,已經住過好幾個寄養家庭,心靈一定受到震盪,需要好好照料。」

   「長大後會有不良記憶嗎?」

   「她不會有具體記憶,但是內心可能缺乏安全感。」

   金瓶一直抱著孩子。

   她打了一通電話。

   只有簡單的一句話:「孩子已經在我這裡。」

   這是叫玉露知道。

   她每日親自照料這個孩子。

   她們兩人成為伴侶,形影不離。

   她親自替幼兒剪頭髮修指甲沐浴,半夜小孩驚哭,她把她擁在懷中,不聲不響,輕輕拍打。

   岑寶生十分訝異,長年累月這樣,絕非一時興趣。

   幼兒漸忘過去,日長夜大,頭髮烏亮,皮膚細潔,穿看藍白水手服,像脫胎換骨,十分可愛。

   一日半夜,金瓶驀然醒來,一時不知身在何處,迷糊間坐看想了一會,記憶才紛沓而至。

   她忍不住走到鄰室,捧起小孩的臉,幼兒醒來,「咦」地一聲,金瓶輕輕問:「我是誰?」

   孩子答:「媽媽。」

   金瓶又問:「你是誰?」

   孩子答:「寶寶。」

   金瓶滿意了,把孩子緊緊抱在懷中,又再睡熟,一直到天明。

   她不知道岑寶生站在門邊,把一切看在眼裡。

   為著騰出更多時間與家人相處,他把生意責任下放。

   一日,他十分無意地向金瓶提起:「我差胡律師送了一張照片進去。」

   金瓶一聽,一陣麻意自頭皮漸漸降落到手指尖。

   她轉動有點僵硬的脖子,輕輕問:「誰的照片?」

   「小岑園的近照。」

   「給誰?」

   「我托胡律師帶進去給她生母看,好叫她放心。」

   金瓶耳畔嗡一聲,「照片已經進去了?」

   「是,她看過之後,十分高興,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,她說:我明白了。」

   金瓶面色轉為煞白。

   「這件事,你事先為什麼不與我商量?」

   岑表示訝異,「我現在不是同你說了嗎?」

   「你不知道我們的規矩。」金瓶苦澀地說。

   「什麼規矩?」

   「叫人放心,不是好事。」

   岑一怔,「那麼,下次換一句話好了。」

   金瓶抬起頭,看到天空裡去。

   藍天白雲,是個大晴天,雙目受陽光刺激,不覺落下淚來,金瓶匆匆揉看眼睛進屋。

   第二天接了小岑園放學回來,一進門,便看見胡律師坐在會客室。

   岑寶生垂看頭,十分無奈。

   金瓶心中有數,她把孩子交給保母,緩緩走過去,「可是有什麼事?」

   「岑太太——」胡律師也覺難以啟齒。

   「請說。」

   他終於鼓起勇氣,「獄中發生打鬥,你的朋友不幸牽涉其中,傷重身亡。」

   金瓶耳邊嗡地一聲。

   她靜靜坐下來。

   「事情發生得很突然——」胡律師本來想解釋,但是聰敏的他又覺得在這種情形下,無論怎麼都不能自圓其說,何用虛偽,他閉上嘴。

   會客室裡一點聲音也沒有,他們只聽到園子裡清脆的鳥啼聲。

   胡律師忽然很惋惜地說:「她終年二十一。」

   這時,岑寶生問:「可要做些什麼?」

   金瓶看著窗外,過一會才說:「沒有什麼可做的。」

   她站起來走到園子裡去。

   胡律師看著她背影,吁出一口氣,「幸好岑太太不是十分震驚。」

   不,岑寶生想說:你不懂得她。

   但是他沒有出聲。

   胡律師說:「我告辭了,有什麼事,請即同我聯絡。」

   管家送他出去。

   岑寶生轉頭找金瓶,看見她在園子裡與孩子們編花環,若無其事,與平時一樣高興。

   岑寶生握住她的手。

   金瓶把臉躲進他的手心裡。

   她就是為著這雙大手與他結婚,他有力氣能力保護她。

   他輕輕問:「究竟發生什麼事?」語氣不安。

   金瓶想了一會,「這是一宗意外。」

   岑寶生覺得有可疑之處,不過又說不上來是什麼。

   他喃喃說:「再過三五年,本來或可申請保釋,她犯情殺,她對他人安全不構成威脅。」

   金瓶不出聲。

   是她把孩子的照片交到她手中,叫她放心,既然如此,人家也只好叫他放心,用來換取幼兒的生活保障,她不在人世,也就是對他全盤信任,他一定會遵守諾言。

   岑寶生是咖啡園主人,他不懂得那麼多。

   這時,保母帶看小岑園過來,孩子輕輕伏到金瓶膝上。

   「媽媽,講故事。」

   「好,你要聽嫦娥奔月,抑或是精衛填海。」

   其它的孩子拍手,「說那猴子王的故事。」

   岑寶生悄悄退出。

   他坐上吉甫車,駛出去老遠。

   在半小時車程以外,有一個停機坪,那裡有朋友在等他。

   時間剛剛好,小型飛機甫停下,艙門打開,岑寶生走上飛機。

   他的朋友是一個中年太太,聽到聲音,轉過頭來,「寶生,飛機上空看下去,全是你的土地,傳說你是美國第一大私人土地擁有者。」

   岑寶生笑笑,「不是我,那是有線新聞電視網絡主人塔端納。」

   那位太太感喟地說:「寶生,物是人非。」

   岑氏點點頭。

   他們在飛機艙裡喝咖啡聊天。

   假使金瓶在場,她一定會認得,中年太太正是她熟悉的章阿姨。

   「誰會想到其苓這一支會煙消雲散。」

   岑寶生不出聲。

   「本來我看好金瓶,她最靈敏,也學得了其苓三成本領,可惜人大了心散,重傷之後,退出江湖,幸虧由你照顧她。」

   岑寶生輕輕說:「她精神大不如前。」

   「奇怪,小輩反而退的退,去的去,我倒是越做越有興趣,欲罷不能,我們那一代,工作是終身事。」

   岑寶生笑一笑。

   「現在你可以放心了,金瓶已返璞歸真,再世為人。」

   岑寶生點點頭。

   「這裡真是世外桃源。」章女士感喟。

   岑寶生問:「最近忙些什麼?」

   章女士自手袋中取出一張中文報紙攤開來,只見全彩色大字標題,圖文並茂,正是全球獨一無二,香港報紙特色。

   標題這樣寫:「珠寶展覽首日即遇竊,三千萬首飾不翼而飛。」

   岑寶生點頭,「大買賣。」

   章女士卻苦笑,「其苓在生的話會笑我沒志氣。」

   岑寶生取出一隻公文袋交到她手中。「寶生,金瓶與外人再無任何聯絡,你無後顧之憂,可以放心了。」

   她收下應得酬勞。

   岑寶生忽然躊躇,「我可是太過自私?」

   「寶生,你未能保護其苓,一生耿耿於懷,這次鄭重其事,也是應該。」

   岑寶生說:「多謝你的時間。」

   「寶生,祝福。」

   岑寶生走下機艙,飛機門重新關上,他把章女士專程載來,不過是說這幾句話。

   的確是岑寶生吩咐章女士帶照片給玉露看過。

   他不想金瓶再受到傷害。

   最重要的是,他希望金瓶餘生在岑園度過,不再步她師傅後塵。

   飛機飛出去,只剩小小一個黑點。

   岑寶生回轉大屋。

   金瓶在什麼地方?

   他四處找她。

   孩子們已經散去,花串留在草地上,只是不見金瓶。

   他就到屋裡去。

   到了樓上,岑寶生聽見絮絮笑語聲,呵,他心裡一陣高興,久違了,金瓶這笑聲是難得的。

   原來她在樓上書房,他輕輕走上去看個究竟。

   門虛掩著,小小岑園穿著白色長裙站在金瓶對面,宛若小天使一般可愛,她笑嘻嘻聽金瓶說話。

   金瓶講什麼?

   她背著門口坐著,這樣對孩子說:「我做你師傅好不好?從此,你叫我媽媽師傅,我把我所會的,全教你。」

   岑寶生聽見,呆住了。

   金瓶繼續說下去:「你聽著了,不要相信男人,我的師傅因為誤信一個人,兩隻手變成殘廢,那個人卻又離她而去,我因為誤信一個人,看,耳朵都不見了。」

   她把軟膠耳朵除下給孩子看。

   岑園聳然動容,「呵」地一聲,走近細細看那只假耳朵。

   「記住沒有?」

   小岑園抬起頭來,忽然發覺媽媽手中拿著她的項鏈,咦,項鏈在什麼時候除下,她懵然不覺,小女孩大奇。

   接著,一低頭,手鐲也不見了,也到了媽媽手中。

   她笑出來,覺得這法新鮮好玩。

   金瓶問:「想不想學?」

   她笑著點頭。

   「來,來摘我的耳環。」

   小岑園伸手過去,除下金瓶的耳環。

   「不,不夠快,來,快一點。」

   小岑園又再伸手,這次,快了許多。

   「還是不夠快。」

   金瓶把耳環戴在孩子耳上,岑園精乖地伸手去摀住,不讓金瓶得手,可是電光石火之間,耳環不翼而飛,金瓶看到孩子錯愕的表情,哈哈大笑,把她擁在懷中。

   她問岑園:「想不想學?」

   岑園大力點頭。

   岑寶生聽見金瓶輕輕說:「師傅會全數教會你。」

   岑寶生低下頭,不出聲,也沒有推門進去,過了一會,他輕輕離去,重重地歎了一口氣。


   【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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