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雙面儷人 第七章 作者:蘭京

  她覺得自己像出鬧劇,滑稽透頂。

   為了怕被人笑是前朝古跡,她重金急聘上海幾名頂尖的裁縫師傅改制她的老式衣物。她想盡辦法在最短時間內,為自己打造出中體西用的外形。

   她從未如此賭氣,就為了挽回讓世欽覺得她「丟人現眼」的污名。

   可這一瞬間,她徹底洩氣,完全扁平。

   眼前的人,就是她一直耳聞的南方淑女,就是世欽家人一直引領盼望的兒媳,就是會令世欽後悔所娶非人的絕代佳麗。

   曼儂……她連名字都與眾不同。哪像自己,什麼鳥蛋喜棠,活像窮鄉僻壤辦喜事時隨便拋撒的廉價贈品。

   「這位是?」曼儂給她的呆相瞪到莫名其妙。

   「世欽的那個人。」

   美眸登時愕瞠。她知道世欽哥的那個人會來赴宴,但為何會跑到老遠的後棟畫室來,擾人清靜?

   「你又想幹嘛?」曼儂略帶譴責地瞥了哥哥一眼。

   「介紹新朋友。」他無辜得很,一派天真。

   曼儂艷麗的不悅神色,更讓喜棠感到受傷。

   她的美是文明的美,文學的美。齊耳的清湯掛面髮式,齊眉的細緻劉海,看來應該會像女學生般地呆氣。可在她身上,卻化為歐式優雅的風韻。像是世欽書房裡雜誌照片上的仕女,西方冷艷迷離的風情。輔以一身俐落的粗服,沾著顏料點染的美麗污漬,素淨的臉,全然以藝術為自身性格的妝點,顯得喜棠的盛裝花臉,像個路邊賣藝的。

   「我哥老喜歡玩一些自以為高明的笨把戲,請別在意。」

   她連聲音都低低柔柔的,有如香頌,帶著奇特韻律。

   「很抱歉的是,我沒辦法留你在這個畫室裡。」此處既是她獨處的聖地,此時也是她重要的創作期。「所以請和我哥一起回前棟的派對大廳吧。」

   「哦,呃,當然!」趕快退步擠個諒解的笑容。可是,臉皮好硬,嘴角牽不太起來……

   「祝你玩得愉快。」

   人家連一個敷衍的笑容也沒有,疏離卻很真誠有禮地,親自上前帶上門,隔開兩個不同世界的人。

   她沒有落鎖。喜棠怔怔觀察著。她與人保持距離,同時又很尊重對方人格。防君子,不防小人。

   喜棠深覺自己虛偽的笑容,既扭曲,又醜陋。

   一敗塗地。

  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跟著丹頤回大廳的,毫無知覺地撫著摟回懷中的大妞妞,沒有反應地面對各方迎來的寒暄,行屍走肉似地任丹頤領著,到處穿梭。

   糜爛華美的樂團演奏著鴉片般的甜適旋律,幾雙不善的眼神虎視眈眈,蟄伏在人群中。

   「你就是董先生帶回上海的護身符嗎?」

   一句擦身而過的笑語,點亮喜棠的注意力。驀然回首,就見到一名三、四十歲左右男子執起酒杯向她致意。

   他的相貌與外形並不顯眼,但他方纔的招呼很怪異。

   「難道不是嗎?」他似乎有些詫異,卻仍笑容可掬。「他為了要取得印璽,甚至不惜代替父母,親自到北京王府登門拜訪。」

   什麼印璽?「你是誰?」

   「董先生商場上的朋友,我姓順。」

   喜棠快速瞥了下身旁正忙於與女客談笑的丹頤,決定離席。

   「很高興認識你,順先生,後會有——」

   「希望你在董家不會過得太委屈。」

   這詭譎的祝福止住了她的腳步,撇頭掃他一記不悅的冷睨。「董家的事,不勞你費心。」

   「我是為紐家抱不平。」他寬容地苦笑。

   他怎麼會知道她母家姓紐?更何況,額娘的家族早在漢化日深及革命的衝擊下,歸入漢姓。有的宗族按滿語紐祜祿為「狼」的意思改為姓郎,有的直接取滿姓改為漢姓紐,但這並不是外人都曉得的。他為什麼會知道?

   「我和董先生只是商場上的朋友,和紐家卻有很遠的交情。」

   「多遠?」

   「遠到建議你,別讓他握有你的護身符,好試試他的真心。」

   這人究竟在打啥啞謎?「你是——」

   「董太太,請問一下你這衣裳是找哪位師傅做的?」一票女人忍不住上前搭訕。

   喜棠登時皺起小臉。幹嘛,又想諷刺她這身老行頭什麼?「不曉得。我找了一群,教他們按我的意思做。誰做了哪些功夫,我完全記不清。」

   「是你教他們改的?」女人們怪叫,傳嚷不休。

   「她說不是師傅做的,是改的。」

   「怎麼改的?」

   場面莫名地火熱起來。

   「不好意思。」其中一名勉強笑問。「我們注意你好些時候了,可還是看不明白你這衣裳不同在哪些地方。能不能請你說明一下?」

   「等一會。我和這位順先生……」咦,人呢?

   「董太太?」

   左右遠眺,看不到什麼,只見將她團團包圍、來意不明的眾家娘子軍。

   算了,不過是個怪人,管他說什麼。

   「董太太!」

   催魂索命啊?逼得這麼緊。她懶懶頹歎,「我不過叫師傅們學西服那樣,收個腰,衣擺做些修改,袖口來點花樣。如此而已。」

   「哎呀,真是這樣。瞧!」

   「喂!」她們怎麼在她身上摸索觀察起來?當她陀螺似地左轉右轉。「你們……」

   「見著了沒?我就說這腰身收得好。」

   「可我只聽過西服有收腰,沒想過大襖也能這樣做。」

   「這下終於找到解決之道了!」哈。

   這群女人愈發囂張,喜棠無力纏鬥,乾脆走人。

   「對不起,請讓一讓。」人牆搭得還真結實。「借我過一下行嗎?」

   「我們的路可以借你過,你能否也叫董世欽讓條財路給我們過?」

   喜棠沒想到,殺出脂粉堆,外頭還有一叢叢排隊找麻煩的各路好漢。敢情大家先前都在觀望,見到一個順先生探路成功,大膽地就接二連三地擁上來?

   她好煩,只想回家,搞不懂自己幹嘛來參加這種自討沒趣的派對。

   她應該聽世欽的。可是她不甘心,她何必對一個覺得她丟人現眼的丈夫死心塌地?

   「開玩笑的。」男士們舉杯致歉,文雅中仍隱露江湖味。「大家只是為董世欽賺錢的手腕感到欽佩。」

   「本以為他會以利益為考量,與張家聯姻,沒想到他竟出了讓大伙跌破眼鏡的奇招。可見這位商場英雄,不愛江山,寧愛美人。」

   「害我狠狠輸了一筆。」

   眾男士大笑。「下回打賭,記得『押』在她身上。」

   這話極其曖昧,又狡猾得不留把柄。喜棠只顧撫弄懷中的大妞妞,佯裝不懂,以探知世欽更多情報。她雖然不知道世欽到底多會賺錢,卻明白這些江湖老闆們亟欲與他聯手卻連連碰壁的怨氣。

   奇怪的是,這時本該出面的主人丹頤,只顧和眾家美女寒暄,把她丟在一邊。這個主人做得也太不得體了吧。

   「敬董太太!」

   呃?

   「是啊。敬董世欽的江山美人!」

   「你要多多努力,把董世欽拴在身邊,好讓我們能在商場上乘隙揀幾個小錢。」

   一杯高腳香檳不知何時竟遞入她手心。可這種敬酒辭教她怎麼喝得下去?

   「謝謝你們的好意。不過我——」

   「既然要謝,就得喝下去,不然太沒誠意。」

   令喜棠詫異的是,如此惡意大聲慫恿的人,竟是丹頤。

   「說得對,張老弟!」

   「來!大家一起來敬董太太一杯,祝她和董世欽百年好合、早生貴子!」

   一名胖漢舉杯高呼,全場同樂,一同舉起手中香檳。

   不行,這絕不能喝!她表面平淡,內心急急麻亂。這杯酒擺明了是對世欽的羞辱,她才不要讓世欽吃這悶虧。

   遠處起居間內的文人們聞聲而來,見到喜棠深陷重圍,趕忙支援。可是來不及。眾人都已闊懷仰首,飲盡美酒,外加人群簇擁,讓他們難以快步上前搭救。

   「喝呀,董太太!」

   「就是啊,不喝就太不領情了。」

   「這可是大伙對你和董世欽的祝福,祝英雄美人,共享江山!」

   「瞧,狗嘴也能吐象牙!」

   一室笑鬧。

   「你不喝就是擺明了不給大家面子。」

   丹頤說的這是什麼鬼話?這文明的場合,怎會像傳統筵席般地鬧起酒來?但眾人居然異口同聲,附和起丹頤,甚至鼓掌激勵,像在等她耍猴戲。

   「喝!喝!喝!」

   怎麼辦?環顧四周,找不到一處台階可下。她個頭太矮,也眺望不到任何幫手。

   「喝!喝!」擊掌的節奏逐漸加快,逼她入甕。

   大妞妞給嚇得蜷蜷顫抖。十面埋伏,重重脅迫。

   好吧,箭在弦上,不能不發。要丟臉,她替世欽來丟!

   她皺緊小臉,猛地閉眼仰頭,灌下一嘴的空。

   咦,酒呢?

   眾方的喧鬧全靜止了,連擊掌吆喝的勢子也僵在半空。人人錯愕地望著喜棠身後冒出來的巨大身影,呆視他替喜棠飲盡杯酒的悠緩態勢。

   他淡然將空杯置回服務生的托盤上,拾起火亮冷冽的俊眼。

   「謝謝各位的祝福。」

   鴉雀無聲,沒人知道該回應些什麼。就算想嘻嘻哈哈地馬虎帶過,也在對方凌厲的氣勢下不敢躁動。喜棠呆住,仰著小臉瞠目結舌,腦筋轉不過來。

   世欽怎麼可能會出現在此?

   「你居然趕過來了。」丹頤忍不住好笑。「不是說你傍晚有重要的餐會嗎?」

   「開完了我就直接過來。」但他省略幾乎飛車肇事的部分。

   「好!為你這份特地前來赴宴的心意,我敬你!」

   旁人順勢起哄,以化解尷尬。

   敬完丹頤,隨即又來幾名企圖打交道的老闆們,輪番致敬。世欽毫不馬虎,一一回敬,喝酒像喝茶般,氣定神閒。

   世欽不是不會喝酒嗎?那應該就是那個香檳不是酒,而是某種果汁羅?一群大男人拚命敬果汁,多奇怪。

   「世欽兄,你到底是怎麼得到在股市呼風喚雨的本領?」

   「你上次又怎麼知道那家公司的低價股可以放手買進?」手筆之大膽,令人咋舌。但其後股價飆高的收益,更令人震愕。

   「我事先打探到他們董事會改組的風聲。」一切熱切詢問,他都淡淡回應。

   「你早聽到風聲所以才快手由匯豐銀行取得低利融資,還是你其實別有打算?」

   「你有計劃加入炒買黃金和外幣的行列嗎?」

   四面八方擁來的不知所云,聽得喜棠昏頭搭腦。她啥也不曉得,只曉得世欽一面回答,一面被人遞來香檳,喝完一杯再來一杯。活像火車廂,一節掛一節。

   還好世欽及時接手。要是她剛才喝下第一杯,恐怕也會這樣被人灌到海枯石爛。

   不知為何,她有點擔心世欽。雖然他看來十分悠然,她仍隱隱不安。

   喝這麼多,他都不會想上廁所?

   烏亮大眼骨碌骨碌轉。隨即,她連人帶狗一起虛軟地跌入世欽懷中。眾人果然如她所料,立時大嚷。

   「這是怎麼了?」

   「暈過去了。是不是人太多太悶了?」

   「不好,她這老毛病又犯。」丹頤嘖聲搖頭,兩手交抱環胸。

   「對不起……你們繼續聊吧,可我得先……」

   她八爪章魚似地死攀著世欽不放,他們還能怎麼繼續?

   呵呵呵,她輕輕鬆鬆,就把世欽拐跑。

   正想在車上好好追間世欽一頓,就愕然發覺到他上車後全然不同的臉色。

   「世欽?」

   隨著車行的震動,他鐵青的面龐更添冷汗。

   他怎麼了?

   「快離開大路,轉到小巷弄裡。」

   前方司機一聽世欽這飄忽的輕語,連忙行動。車勢之猛,害喜棠跌往靠座,嚇得司機右側的紐爺爺假牙發顫。

   車一找到陰暗角落,世欽便推門衝往壁沿,翻江倒海地猛烈嘔吐,幾乎跪地。喜棠驚惶得只能意思意思地扶持龐大壯碩的身軀,意外發現他渾身冰涼,微微發汗。

   「世欽,你盡量吐,沒關係。」她自己也心驚膽跳,卻故作鎮定地同他一道屈身,跪扶在他身側拍撫他的背。「這裡離張家夠遠了,你不必擔心。等你覺得好些了,我們再上路。」

   他難受至極,心頭又不勝厭煩,頭也不抬地一手推開臂膀旁的依賴。

   「髒……」他不要她接近如此狼狽的他。

   喜棠遵命,立即跳開,跑回車上去。他無力起身吩咐司機直接把喜棠載回家,但她應該可以揣測到他的意思。畢竟,她已不是第一次靈巧地摸透他的心思,假藉虛弱,拉他脫離難以應付的危急場面。

   才正覺得腸胃的暴動緩和些,馬上又來一波顛覆,吐到他胃液逆流,寒顫不休。

   真糟,情況比他預料的更慘。剛才旁人遞給他的,恐怕不光是香檳,有幾杯應是烈酒。他不曉得,他全憑意志力吞下去的,無暇深思自己喝了什麼。

   寒涼的額頭靠往牆面,顧不得髒污,他只想好好調息。可是,意識已開始渙散……

   「世欽,來。」

   一杯不知哪裡來的清水等在他眼前,他勉強順勢漱口,就又靠回牆面上。一陣寒寒窣窣,惹得他頗感不安,微微開眼,竟看到喜棠正拿件襯衫為他擦拭西裝上的污穢。

   「這樣比較不髒了吧?」

   她一臉開心,等著邀功的德行,令他錯愕。

   她辛辛苦苦找師傅改制的華服髒得一塌糊塗,從小被人伺候大的格格現在卻跪在地上伺候他,接觸連下人都不太願意碰的穢物。

   「你有好一點嗎?」小小的軟軟的掌心貼往他前額,隨著遙遠的甜美回憶,沁入他心脾。

   也是小小的軟軟的掌心,也是醉得生不如死的時分,一個抱著小布娃娃的大娃娃,玩扮家家酒似地宣判著——

   你該糟了,頭都冰冰的。

   「你自己站得起來嗎?」她不確定有本事背他回車裡。

   如果你自己站得起來,就到我的院落吧,我替你看病抓藥。

   那時她幾歲?五歲,還是六歲?他不記得了,只記得她像逮到一個新玩具似地,洋洋得意地把他拖回院落裡,玩了一下午的「神農嘗百草」,脅迫他吃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,差點玩掉他的命。

   我們明天再來玩。

   當天晚上,他吐到家主快快延醫,癱在客房裡奄奄一息,小人兒卻還興高采烈地攀在他床頭邀請。天真到近乎邪惡,善良到近乎殘忍。但,那雙眼睛太可人,認認真真地把他收入眼底。

   在那兩瞳晶晶燦燦的明眸裡,他是單獨的個體。他不是哥哥姊姊們的附屬品,他也不叫「世璋他弟弟」、「世方他弟弟」、或「世連他哥哥」。

   世欽!世欽!

   她像學到一首有趣的歌,不停地唱呀唱他的名,喚不膩。問她叫他做什麼,她就會開心地咯咯笑,繼續叫,彷彿這就是最好玩的遊戲。

   「世欽?」

   驀然睜眼,映入眼簾的,竟是年少時至王府作客看到的架子床床頂,一時不辨他身在何處,今夕何夕。

   「要不要我請大夫來?」

   原來是已經回到家了,現在正躺在為喜棠重新買過的硬板架子床上。西式花園大洋房,一進到他和喜棠的臥室,有如栽進另一個時空:檀木椅,架子床,臨窗還有個仿似炕床的長榻。文房四寶,琴棋書畫,掛了滿牆,整間大房完全不復見起初佈置的英國風鎮。他常有種錯覺,若向窗外一望,搞不好北京白塔就在眼前。

   「什麼時候了?」他慨然起身。

   「十一點多。你好些了嗎?」

   「什麼好些了?」問得奇怪。

   「你剛才還在路上吐得好嚴重,怎麼一回來就好了?」害她擔驚受怕得要命。

   「吐乾淨就沒事。」

   「喔。」好冷淡。人一舒服了,翻臉不認人。

   「你去哪裡?」

   「我今晚去跟喜柔睡。」大妞妞,過來過來。

   一團毛茸茸還不及搖尾奔去,就被只巨掌攔腰抱起。大妞妞最喜歡這個「姊夫」,他的手指總能搔弄得它渾身酥軟,舒服透了。

   它仰臥在他健壯的臂彎裡,四腳朝天,等著他玩它的小肚肚。

   世欽一向具有紳士風度,尊重「女士」的要求,逗得大妞妞不亦樂乎,氣得喜棠雙頰鼓鼓。

   「把大妞妞還我!」

   「請你尊重它的民主自由。」他看都不看她一眼。

   「大妞妞是我的!」

   「我也沒說她不是。記得走後把門帶上,順便叫個人上來幫我放熱水。」

   平時都不曾見他如此壞過,如今終於露出真面目。「要叫人伺候,自己去叫。希望你別忘記,我現在還在生你的氣!」

   照顧他是一回事,新仇舊恨又是一回事,少把兩者混為一談。

   她正想上前搶回她的寶貝狗,不料他早懶懶散散地任它攀爬到他肩頸上,像團圍巾似地圈在他頸際玩。

   「放它下來!」這麼高,教她怎麼拿得到?

   「你生我什麼氣?」

   什麼態度!倨傲得好像他才是該生氣的那一個。「我才不要告訴一個覺得我丟人現眼的混蛋丈夫!」

   「好吧,那就好好保守你這已經洩掉的小秘密。」他大步踱到門前,開門吩咐傭人,進來準備熱水。回身時,莫名撞到急急追在他後頭的小不點。「你幹嘛?」

   「我要大妞妞!」不把狗還她,教她怎麼走人?

   「你要跟姊姊走嗎,嗯?」他故意寵溺地搔揉著臉旁的大妞妞,賣弄他倆的難分難捨。

   大妞妞這個叛徒,重色輕友的女人!世欽這個不要臉的傢伙,奪人所愛,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!

   怒氣當頭,一陣警覺霍然掃過。

   「世欽,你該不會還在酒醉當中吧?」

   「酒都吐光了,還醉個頭。」他邊走回床畔邊沿路丟自己脫下的衣物。

   「可是……」不對勁呀。「你平常都很一板一眼、中規中矩的。」

   「喔?」

   唔,他這個笑容好邪惡,看得她熱血沸騰,好像她做了個很有意思的提示。還是趕快救回大妞妞,速速逃離,以免連她也跟著大妞妞一塊兒淪陷。

   「那個,大妞妞從小就跟我一道睡的。如果她不跟我走,恐怕……她會徹夜睡不著。」所以,拜託快點把她的心肝寶貝還來吧。

   「大妞妞,要不要跟姊夫一起睡?」

   「汪!」小尾巴搖得可精神了。

   「你聽見了吧。」他無情睥睨。「聽見了就請自便,恕不奉陪。」大爺要泡澡去也。

   喜棠又嘔又委屈,又不好意思在來回忙碌的下人面前跺腳,急得只能在房裡走來走去絞手指。

   他到底有醉沒醉?他挾持大妞妞為「狗質」是在逗她還是玩真的?

   她今天已經夠煩的了。早上被大哥大姊炮轟,再被世欽的「丟人現眼」一說傷到小小自尊,下午趕著指揮眾家師傅修改衣裝,晚上歷經派對浩劫,還見到令她愧為女人的曼儂……

   累積了一整天的冤屈,頓時爆發為淚勢。

   「董世欽!你給我說清楚——」

   她殺進浴室拍門痛斥到一半,倏地轉為尖叫,掩面大嚷。

   「你不要臉!這裡還有人在,你怎麼可以脫光光?!」

   「廢話。我不脫光,難道還穿西裝打領帶,洗人洗狗兼洗衣裳?」他百無聊賴地刻意站在澡缸旁伸懶腰,賣弄赤裸雄渾的魅力。

   「你們還不趕快退下!」淨在那裡賊笑。這些下人,跟主人一樣,鬼得很。

   室內一干癩蝦蟆全驅之別院後,她才驚魂未定地背著世欽急急噓喘,火燒臉蛋。

   天哪,嚇死人了。她雖然和世欽已有夫妻之實,可現在這一刻她才驚覺,自己從來沒有看過他——她都只顧著沉溺在他那張太好看的俊臉。

   怪不得她老覺得世欽好重,原來他身上的肉那麼多。可他的肉都硬硬的,不像市集攤販暴露的那般軟軟的。最可怕的莫過於那個……

   世欽平日穿西裝褲時,那裡並不特別突兀啊。那……那個,是被藏到哪裡去了?夾在大腿裡面,還是西褲裡別有安置它的口袋?

   太詭異了,實在想不通。

   「喂,你既然把我的人全趕跑了,請來負點後續責任。」

   「什……什麼?」她人是轉過來了,臉還努力朝向原處。

   「接一下大妞妞。」

   小狗驚吠。

   喜棠火速回頭,駭見被拋到半空的大妞妞,連忙傾前展臂搭救。

   千鈞一髮之際,她接住了狗,世欽接住了她,大夥一塊栽在熱水裡,大眼瞪小眼。

   喜棠疼惜大妞妞,疼到骨子裡了,為搭救它而害自己慘跌水中時,不忘本能性地舉高愛犬,省得又多一隻落水狗。

   「你要我把什麼事情說清楚?」他淡道。

   「什麼?」

   「你剛街進來時不是這麼問的?」

   啊。「我這個妻子很上不了檯面嗎?」

   「先想想什麼叫『你這個妻子』吧。」

   她不懂,卻任他接手抱過大妞妞,置回肩上。

   「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糟糕?」

   「你說呢?」他交臂枕在腦後,架著大妞妞,舒適地泡著,任濕漉漉的艷娃粗心大意地趴在他身上。

   「你一開始對我提的成親條件反感,後來又說我的品德有缺陷,需要調教——」

   「省得你偷拿我的收藏典當。」

   「後來你又莫名其妙地認為我過分大膽——」

   「有嗎?」

   「你在書房榻上跟我呃……的那次。然後你又嫌我奢侈,跟我追討我和大妞妞在百貨公司闖禍的錢。今早又認為我是個帶不出去的妻子,比不上你原本想娶的人——」

   「你加太多油、添太多醋了吧?」簡直荒腔走板。

   「你是不是把我看成壞女人了?」她傷心追問。

   「是啊。」

   「為什麼還笑?」對她就這麼沒有感情?

   「笨,真是笨。」

   她怔怔眨著迷濛大眼,呆看他愜意仰頭扭轉肩頸,放鬆舒懶的德行,絲毫不把她的難過放在眼裡。

   早知如此,她就不要喜歡世欽了。喜歡一個人,太傷心。事事努力,處處討好,像個奴才似地連人帶心,卑躬屈膝。結果呢?她的心意,對方全視而不見。一切付出,彷彿理所當然。她甘願與他同喜同悲,他卻認為這些毫無價值。她誠摯拋出的芳心,竟被他一腳踩在地。

   她何苦受這些委屈?他又憑什麼這樣對她?

   「對,我就是壞女人!怎麼樣?」大不了一拍兩散,各走各的道。「你不喜歡就算了,誰希罕你?!你以為你什麼東西,你又比我高明到哪裡去?我若是個壞女人,你就是個爛男人!」

   爛到連一顆真心都不懂得珍惜。

   「說得好。」鼓掌鼓掌。

   「你少跟我打哈哈!」她邊氣邊哽咽,豁出去了,管他難堪不難堪。

   「我沒那個閒情,今天一整天,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從早被折騰到晚。」他無聊吟道,拿起一旁毛巾替她擤鼻涕。「還沒擤乾淨,再一次。」

   她難過得一塌糊塗,氣他氣個半死。可他這平凡至極的舉動,又害她感動得要命。

   「其他人都是怎麼當夫妻的?為什麼別人都可以很快抓到訣竅,我卻到現在都還不曉得自己的丈夫在想什麼?」

   「你很快就會曉得。」

   淚眼呆眨。「喔?」

   後來……曉得是曉得了,可他隔天中午醒來時,竟宿醉到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。

   世欽和昨晚的他,真是同一個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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