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鄰居太太的情人 第五章 作者:亦舒

  只聽得理詩說:「報告說一切正常,我已擊敗病魔。」

   「好極了。」志厚放下心來。

   「你呢,你可是打敗仗?」

   志厚慚愧,就在這個時候,劉嫂敲門說:

   「有兩位人客找你。」

   「誰?」

   「他們說是你父母。」

   志厚「嘩呀」一聲跳起來,撲出去應門。

   「爸,媽!」

   可不就是老周先生與夫人,老當益壯,精神奕奕,笑容滿面。

   志厚好像沒有得到他們優質遺傳。

   「爸媽,行李呢?」

   「在酒店裡。」

   「我立刻把客房收拾一下,請你們馬上搬過來。」

   「不用了,志厚,住酒店方便。」語氣像年輕人。

   老周先生四處測覽,「這便是你三叔留給你的產業了。」

   志厚答:「三叔與我投契。」

   「是,他一直同你玩,兩人關在房內做風箏砌拼圖搭模型。」

   周太太這時發現了小理詩。

   「這位是誰?」她笑笑看著她問。

   理詩十分有禮,「我是任理詩,我住隔壁,我和志厚大哥是鄰居。」

   「呵,你好,我們是志厚的父母。」

   理詩應對如流,「幸會兩位,我得回家做功課,再見。」

   劉嫂連忙張羅茶點,取出拖鞋給人客換上。

   志厚搔著頭;「爸媽可是路過?」

   「特為逗留一天與你說話。」

   「有什麼事呢?」

   「志厚,坐下來。」

   母親一說『坐下來』這三個宇,便表示有許多話要說,這是她的習慣。

   「你面色很差。」母親端詳他。

   志厚也細細打量媽媽,「媽,你胖了一點。」

   「在船上整天吃個不停。」

   「看上去如四十許人。」

   「那不是成了妖怪了。」

   周父在安樂椅上打瞌睡。

   周太太問兒子:「最近發生許多事?」

   「沒有呀。」

   「聽說你生意相當成功,這是好事,我們十分寬慰。」

   志厚微笑。

   「你看你,」母親握住他的手,「同十二歲時沒有分別。」

   志厚歎口氣。「之後,我就到倫敦寄宿。」

   周太太沒好氣,「這才造就你獨立思考能力,又練了一身學問,父母也花了成百萬學費。」

   志厚無奈,「你說得對,媽媽,不過,我若有孩子,斷不會送他們出去。」

   「是嗎,你會怎樣做?」

   志厚答,「我會辭去工作,在家育兒。」

   志厚媽笑出聲來,「那麼,你妻子又做些什麼?」

   「我不會勉強她,她愛事業,大可繼續。」

   周太太揶揄:「那麼,你的子女一定幸福。」

   這時,老周先生忽然咳嗽一聲。

   「對了,志厚,聽說,成珊要結婚了。」

   「是,她另外找到了對象。」

   「是個怎麼樣的人?」

   志厚答:「我不知道,不關我事,我不關心。」

   「小時問你其他同學的成績,你亦如是答。」

   志厚說:「我們同人做朋友,與人家擁有多少名利無關。」

   「你這孩子一直是以為住在君子國裡。」

   「媽,還有什麼話要問?」

   「這屋裡還有一個女客?」

   「是三叔生前好友的女兒,叫王克瑤,她皙來歇腳,時時出差到上海做生意。」

   「你倆一男一女共處一室?」

   志厚微笑,「是;因為兩女一男我應付不了。」

   「志厚。」

   「媽媽,到今日我還未有見過王克瑤。」

   「志厚,聽說他是你三叔的私生女,可能是你堂妹。」

   志厚笑出聲來,「媽媽,若你略有推理頭腦,就不會那樣說,若是私生女,三叔這間公寓一定留給她;你說可是?」

   「有理。」

   「道聽途說,傳言太多,不必理會。」

   「那麼,鄰居太太呢?」

   「嘩,媽媽,你彷彿是小報記者,對我私生活一清二楚。」

   「剛才那少女是鄰居太太的女兒?」

   「理詩是小孩。」

   「人家已發育得七七八八了,志厚,小心。」

   「媽媽,誰把這些瑣事告訴你的?」

   剛巧劉嫂進來添茶。

   志厚看著劉嫂,但是劉嫂還是第一次見老周先生及太太,不是奸細。。

   「志厚,鄰居太太是怎麼一回事?」

   「鄰居太太姓任。」

   「她叫任羽思可是?」

   志厚訝異,「我只知道她英文名是南施,原來有個中文名叫羽思,這倒文雅。」

   原來他們不是太熟,周太太放下一半心。

   「志厚,你與她們來往得太過密切了。」

   「媽媽特地自游輪上岸,就為著與我說這些。」

   老周先生又咳嗽一聲,同妻子說:「老太太,兒子已經耐心應酬你這麼久,好收蓬了,

   莫自討沒趣。」

   周太太揚聲,「我知道。」

   志厚連忙答:「我們不過是普通朋友,將來也會如是。」

   「她知道這一點嗎?」

   「知道什麼?」志厚被逼反感起來。

   「沒有進一步的可能!」

   但這是他的母親,他一定要敷衍她,志厚答:「她是明白人,鄰居就是鄰居。」

   周太太吁出一口氣,「養大一個孩子不容易,終身擔心事。」

   「是的,媽媽。」

   志厚想回到梅子酒吧大聲喊歌,出一口鳥氣。

   「老太太,好走了。」

   「是是,我的鞋子呢?」

   志厚蹲下幫母親穿鞋。

   老周先生說:「志厚,七時到長島酒店來陪爸媽吃飯。」

   「一定。」

   如果我是一隻渴望飛翔的鳥,你就是我所尋找的那只翅膀。。。我的夢想和風雨都會自己背負,可是沒有你,我不能飛翔。。。

   我們都生來就渴望追逐夢想,可是卻缺少一隻翅膀;我們都生來就希望被愛,卻常

   好

   辛苦

   天晴啦!

   「最好帶女友同來,志厚,成家立室是時候了。」

   「一定。」

   送走父母,周志厚攤在沙發上喘氣。

   劉嫂也收工了,屋裡只剩他一人。

   原來她叫任羽思。

   她們都擁有一個美名,人也長得漂亮。

   成珊、克瑤、羽思。

   相比之下,志厚兩個字看上去蠢相。

   看來,克瑤的身世也是一個謎。

   他在長沙發上盹著了。

   看到高大英俊的三叔走過來,「咦」他一臉意外,「志厚,你還在這裡。你還不去?」

   「去哪裡?」

   三叔微微笑,「克瑤讚你很會招呼人。」

   志厚握住三叔的手,依依不捨。

   這時,電話鈴響了,他摹然醒來。

   「志厚,你還不來?」原來是爸媽催他。

   志厚揉揉眼,穿上西裝外套,出門去吃西菜。

   志厚不喜西萊,

   無論做得怎樣天花龍鳳,西菜都不好吃。各人自叫一盤菜:不是一塊雞就是一塊肉,整晚就是那道菜,叫錯了也得慢慢嚥下去,有點像婚姻:不是你自己挑的嗎?

   爸媽正在西萊廳等他,老年人更需整潔儀容,周氏夫婦看上去叫人舒服。

   「一個人?」爸有點失望。

   志厚答:「她們都需要預約」又加一句,

   「毋須預約的女子,你不會約她們。」

   志厚只叫了一小碟雜錦煙肉。

   西萊廳燈光柔和環境比較靜,方便說話。

   老周先生說:「我也知西菜不好吃,但至少這裡沒有人唱歌划拳。」

   志厚抬起頭,看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
   呵,是她,她也看見了志厚,朝他點點頭。

   今晚她穿黑色網紗低胸裙,戴一條極細項鏈,鏈墜是顆碩大鑽石,閃閃生光,老遠都覺奪目。

   坐在她對面的,是一個禿頭,能夠送那樣名貴項鏈的男人,大概都已經禿了頭。

   周太太發現了,微微側過頭去看。

   「忠厚,你同誰眉來眼去?」

   原來世上有這樣現成靈活的形容詞,志厚「嗤」一聲笑出來。

   老周先生一看,「呵,是個艷女,咦,坐她對面是著名富商李先生。」

   志厚的媽厲聲說:「你怎樣結識這種女性?這種女人會害你一世。」

   志厚輕輕說:「媽媽,人家是隻鳳凰,無寶不落,怎會隨意浪費功力胡亂害人,你看那李先生,那才是她的對象,李先生多陶醉。」一點也不介意被她害,他多舒服,彷彿在說被害死了也值得。」

   周太太氣結。

   她接著又忠告志厚許多事。

   老了,同從前決定把獨子送去寄宿學校的豪情是不能比了,志厚感慨,唯一比看著父母老去更慘的事也許只是看著自身老去吧。

   「爸媽,早點休息,明日還要起程。」

   「志厚,過年來看爸媽。」

   「一定。」

   「最好帶女朋友同來。」

   「一定。」

   散場後志厚剛好來得及看到艷女登上世界最豪華的房車。

   那李先生叫她「妹妹,這邊。」

   志厚把雙手插在口袋裡,她隔著車窗看見他,又朝他笑笑。

   他想問她:妹妹,你少年時可有男朋友,他與你分手之後,可是憔悴至今?

   過了幾日,承堅問他「你去不去?」

   志厚寂寥地看著窗外,「去何處?」

   「婚禮。」承堅沒提名字。

   「不去。」

   「我們已經幫你送了禮,志厚——」

   「我最討厭虛情假意,我不怕人家說我看不開。」

   承堅不出聲,靜靜退出他的房間,像是夫復何言的樣子。

   那一日,志厚還是去了。

   他借了承堅的機器腳踏車,停在教堂對面,看著一對新人行完禮出來拍照。

   陽光很好,有點刺眼,新娘被人擁撮著,志厚只看到一角白緞裙裾。

   他呆呆地看了一會,開動機車,打算掉頭離去。

   「志厚——」有人叫他,追上來。

   一看,卻是穿伴娘禮服的周炯及他好友承堅

   「反正來了,過去招呼一聲。」

   志厚搖搖頭。

   周炯歎口氣「拿你沒辦法。」

   承堅說「隨他去吧。」

   志厚駕車離去。

   陽光雖好,風卻十分勁,拍打在志厚臉上,激辣辣。

   他心已死。

   他沒有再哭。

   父母回到豪華輪船上,往澳洲墨爾本駛去。

   他每朝與鄰居母女晨泳,幾個星期下來,肌肉結實不少,腰身也細了。

   同事請教他清減秘方,他不假思索地答:「游泳」。

   他為著方便,特地剪了一個平頭。

   初夏一個早上,羅承堅走進他的辦公室,輕輕說「對不起,志厚。」

   志厚聽到這樣的開場白,一怔「你虧空公款?」

   「當然不,志厚,我要向你告假。」

   「你告假?多久?」

   「六個月吧。」

   「你說什麼?」

   「我一定要放假,如不,我退股辭職。」

   志厚愕然「這是怎麼一回事?」

   「志厚,是周炯,她約我到加拉披哥斯群島觀光。」

   「那需要半年?你打算申請土人護照?」

   「也許還不夠,志厚,我倆志同道合,原來兩人都持澳洲護照,還有,我們都有一個艱苦童年,自力更生。」

   「你與周炯?」

   「志厚,你難道不代我高興?」

   志厚微微笑,「誰會想到周炯與你。」

   「由你間接撮合,謝謝你,志厚。」

   「你們在一起很開心?」

   「非常平和喜樂,我打算用這六個月時間全情投人,全力追求。」

   「她也告了假?」

   「是,她說她對著損手爛腳的可怕個案已經八年,受飽受夠,非放假不可。」

   「我替你慶幸。」

   「准假?」

   「我只得唱獨腳戲了。」

   「回來之際,已是年底,祝我幸運,我不想空手而回。」

   志厚由衷說:「希望你倆在藍天芭白雲,細沙綠浪中找到對方。」

   承堅擁抱志厚。

   「幾時走?」

   「她已收拾了行李在樓下等我。」

   志堅送到樓下,看到神色喜悅的周炯。

   「周炯,祝你心想事成。」

   「謝謝你,志厚。」

   是應似周炯這樣果斷,凡事想太多是不行的。

   「去吧,玩得高興點。」

   他倆朝志厚擺擺手,車子疾駛而去。

   志厚站在街角良久,才躑躅返回辦公室。

   就這樣,丟下一句話就走了,真沒想到羅承堅會瀟灑到如此程度,人不可以貌相。

   助手進來問「羅先生手頭上的工作交給誰?」

   「各人分來做,大家有機會學習,別讓他笑我們不懂交際應酬,招攬生意。」

   「羅先生交上一個錦囊。」

   那是一隻白信封。

   拆開閱讀,原來是一張履歷表,他推薦一個叫何冠漳的人來暫時代他職位。

   何氏在多倫多著名雪萊東大學計算機動畫系畢業,曾在迪士尼公司工作三年,特長是「性圓滑,擅交際」。

   肯定是人才中人才,不過,盡往外邊聘人,公司同事會得不服,要升,先升原有職員才是。

   他把錦囊放到一邊。

   另外一個同事進來說「今晚與美國柯達公司應酬,明日澳洲愛美計算機有代表來訪,後日是電影『媒介王』慶功宴。」

   志厚說:「你去分配一下,有公事談的話,請他們白天到公司來。」

   「可是日本人喜在夜總會談合同。」

   志厚抬起頭來,「那麼,我們暫時不做日本人生意。」

   同事笑了。

   志厚想一想「請這位何冠漳君有空到敝公司一談。」

   同事吁出一口氣,「也許,這人很驕傲很專橫。」

   「那樣,就真得犧牲日本人的生意了」

   「是,志厚」

   平曰不見羅承堅做什麼,他一走,大家忙得跌腳,做到深夜,志厚一連好幾個早晨不願起床運動,為著理詩,咬緊牙關自床上躍起。

   起來了又很為自己的意志力驕傲。讀大學時他是划艇隊隊長,冬季每早天未亮,他每間宿舍房回巡,把隊友揪起練習,同學幾乎哭泣,紛紛退出。

   剩下的都是精英,他們贏了冠軍。

   有時,天下雨,陰寒,同學抱怨,「我會得肺炎人」「我會終身不舉」「整隊淹死最好,明日不必再來」

   想到這裡,志厚微笑。

   那日,天亦陰雨,露台上花葉全部垂頭,空氣卻分外清新。

   他去對面敲門,母女連女傭都不在

   志厚意外,他吃了閉門羹。

   正在躊躇,電話響起。

   「志厚?」是任南施聲音,「今曰失約,對不起。」

   「你們在什麼地方?」

   「醫院。」

   「幹什麼?」志厚吃一驚。

   「昨日下午,最新報告出來,理詩身上發現癌細胞。」

   周志厚像是被人在頭上淋了一盆冰水,

   「哪個地方?」

   「頸椎。」

   一聽就知道是個至麻煩部位。

   「我馬上來。」

   「志厚,她已睡著,我再給你電話。」

   志原還想說話,南施已經掛斷。

   分明人家已經煩到極點,不想解釋,也不想見人。

   志厚覺得應當尊重她們母女。

   試想想:你閒看沒事,又沒能力幫人家做些什麼,人家像熱鍋上螞蟻,你卻還拉著人家問長問短「喂,痛不痛,癢不癢,我教你,多喝點水。別太擔心……」這樣叫做關心?不知多騷擾討厭。

   不如緘默支持。

   不久任家女傭回來,神情黯然,志厚差劉嫂過去問有什麼需要。

   稍後,劉嫂回來。

   「怎麼樣?」

   「唉」劉嫂坐下來「孩子今日十二歲生日。」

   「啊。」

   「幸虧經濟不成問題,立刻請了看護,又添多一名女傭,不過伍太太已經兩夜一日未曾睡覺,母女都沒有說話,只是四手緊握。

   志厚不出聲。

   「送些什麼到醫院去呢?」

   志厚也束手無策。

   劉嫂忽然想起來「你不是認識她們家醫生嗎?」

   一言提醒夢中人。

   志厚立刻致電姜成英診所。

   看護說「姜醫生十時才到。」

   他只得先回公司再說。

   志厚問同事「在病榻中,你最希望得到什麼?」

   同事不假思索答「愛人的吻。」

   志厚無奈「其次呢?」

   同事答非所問「有一名足球健將,患癌,在醫院接受治療,一日,見教練來訪,以為是探訪慰問,誰知教練來終止他的合約,他頓時失業。」

   「你的意思是——」

   「還有什麼指望,只盼望恢復健康,重頭再來。」

   「親友的支持呢?」

   「除出真實的,財政上支持,其餘不必擾攘了。」

   「送鮮花糕點水果呢?」

   「小孩也許會喜歡。」

   理詩正是小孩。

   稍後,姜成英醫生復電來了。

   志厚說:「我馬上來你處,請撥開十分鐘。」

   他買了一大籃鬆餅上去。

   姜醫生看到他說「你沒來觀禮,大家都很失望。」

   志厚答「我在教堂門口。」

   姜醫生訝異「你真是一個傻子。」她郗吁。

   志厚坐下「成珊好嗎?」

   「很好,謝謝你,她在希臘度蜜月。」

   「成英,你有一個小病人——」

   「是指伍理詩。」

   「她現在叫任理詩。」

   「理詩病情惡化住院。」

   「情況如何?」

   「今日西藥進化甚速,她毋須接受化療,也不再會脫髮,病人將服用聰明藥,藥效光針對癌細胞,身體其餘功能不受影響。」

   「成功率有多少?」

   姜醫生不出聲。

   志厚歎口氣。

   「你很關心這個孩子。」

   志厚搔頭「反反覆覆,她老是好不了,有點像我,感情纏綿著不能痊癒,同病相憐。」

   姜醫生搖頭,「錯,志厚,你五臟六腑,手足無損,她最後縱使治療,頻頻進出醫院,已失去正常生活。」

   「是」志厚低頭「我太自戀。」

   「理詩很勇敢,她應付得很好,她住在七一三號病房,你可以去看她。」

   「方便嗎?」

   姜醫生凝視他,「志厚,你諸多躊躇,真是致命傷。」

   志厚站起來,「你說得對,成英,我實在顧慮太多。」

   天可能永遠不會掉下來,他必須做他要做的事。

   他回公司取了新型號手提電腦,帶備軟件,又去辦館買了大籃水果,雙手拎滿禮物到醫院去。

   在七一三號房裡是任家傭人;看見周志厚,淚盈於睫,「你們真好,都來探訪理詩。」

   理詩正在熟睡。

   志厚走近看她,理詩面色不錯。

   他輕輕問女傭,「還有誰來過?」

   「王克瑤小姐。」

   啊,是她。

   「理詩媽媽呢?」

   「回家去換件衣服就來。」

   「你們需要什麼幫忙?」

   「周先生,謝謝你,請多來看理詩。」

   他做對了。

   (此處暫缺)

   「後天可以回家,以後訂期檢查注射。」

   「呵,那多文明,我們還可以游泳嗎?」

   「我也問過,醫生說散步比較好。」

   志厚點床頭,把手提電腦遞過去,「理詩,看看世上最年老大樹。」

   「啊,在哪裡?」

   「是加國西岸溫哥華島芝華湖國家公園內一棵香柏樹,三千歲,耶穌出世時樹已成長,樹高五十五公尺,直徑六公尺,見證人類歷史。」

   理詩忙讀螢幕上資料,忽然入神。

   南施投來感激眼光。

   志厚說:「我我明日再來。」

   南施送他出門,在病房外,志厚忽然輕輕擁抱南施一下。

   他回公司去了。

   他一直忙到午夜。

   返家,當客廳如走廊,很少逗留,他走進廚房,看到一隻瓷盅,一摸,還熱,字條這樣說:「冰糖燉木瓜十分好吃,與你共享,瑤。」

   打開瓷盅,只見粉紅色木瓜肉可愛清香,志厚老實不客氣一飲而盡。

   他漱了口,往床上一倒就熟睡。

   第二天秘書打電話來催「周先生,你約了人八點半。」

   他跳起來淋浴更衣出門。

   欲向克瑤道謝都沒有時間。

   一進公司秘書已經迎上來「人家已經來了。」

   「在會議室?」

   「會議室有人用,在你房裡。」

   志厚匆匆進房去。

   秘書提醒他「叫何冠漳。」

   志厚咳嗽一聲,揚聲「何先生,你早。」

   房內一個人轉過頭來,不錯,劍眉星目,卻是個年輕女子。

   噫,人家是女生。

   志厚有點尷尬,搓著手「何小姐,你好,請坐。」

   那何冠璋正如羅承堅形容一般,真的大方得體,一不以為忤,輕笑說:「久聞大名,如雷灌耳。」

   好話誰不愛聽,志厚十分歡喜。

   何小姐約二十七八歲、樣貌身段都可打八十五分。一口美式英語,中文水準奇佳。

   志厚與她談了一會,便知她是全家。

   他好奇問「在迪士尼工作,前途無限。」

   她不說前任老闆是非,只說:「家父患病,我回來陪了他一年。」

   「老先生可已康復?」

   「家父過年前病逝。」

   「對不起。」

   何小姐靜一靜,無奈地說「從此以後,我是孤兒了,無論什麼歲數,孤兒真正淒涼,以後遇見再高興的事,都笑不出來。」

   如此感性,倒是同道中人,志厚惻然。

   「我們等人用,你凡時可以過來?」

   她十分坦白,「今天。」

   「羅承堅度蜜月去了,不知何日返來。」

   「我知道,他回來再作安排。」

   「他的工夫有許多等著你接手,對,你怎樣看日本人?」

   何冠漳答:「另一組生意夥伴而已,我學過一些日語會話,約略可以應付。」

   「好極了。」

   羅承堅還算有良心,介紹一個人才過來。

   何冠漳說「公司氣氛很好。」

   「那是不夠的,等於你說男子是好人,你會因他善良而同他熱戀嗎?不會。」

   何冠璋笑笑。

   「公司必須賺錢。」

   何小姐答「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。」

   這個女孩子竟這樣圓滑,叫人舒服,真是一項天生才能,羅承堅說得對,公司需要她。

   志厚叫同事帶她參觀設施。

   下午,她已經在會議室招呼客戶。

   助手羨慕地說:「但願我也這樣隨遇而。如魚得水。」

   「這是一項特殊技能。」

   一個人居然毫無稜角,這麼年輕,不像是練成的功夫,若是天生隨和,真是幸運。

   一日過去,同事進來說:「何冠璋是個人才,一定要留住她,她是斡旋專家,她總能找出兩全其美,一家便宜兩家美的方法,換言之,志厚,她與你剛剛相。」

   志厚瞪他一眼「謝謝你。」

   「真的,你是死硬派,一是一,二是二,交足貨,免應酬,有時鑽入死胡同。」

   「舉個例子聽聽。」

   同事笑,「我還打算在這裡做下去呢。」

   他出去了。

   下班時分,何冠漳看上去仍同早上一般清新。

   志厚心想,呵,我明白了,她是一具機械人,只需夜間補充能量,第二天又再來過:不鬧情緒,效率一流。

   在停車場,她駛走一輛最新型號的MB跑車,車子一邊轉彎車篷一邊迅速卸下,煞是好看。

   三年薪酬才買得起這種車子,她帶了荷包來上班。

   奇怪。

   志厚回家梳洗後到醫院去看理詩。

   理詩正在使小性子,不肯吃飯,一見志厚,只想給他好印象,慢慢吃了起來。

   志厚取過手提電腦做了一點事。

   他寫電郵到迪士尼公司表明身份,要求核對何冠漳履歷。

   然後與理詩聊天。

   「媽媽呢?」

   「回家睡片刻。」

   「你精神如何?」

   「還可以,只是胃口差。」

   「我也是這樣,一服藥,嘴內像鐵皮,什麼都吃不下。」

   理詩看著他微笑「你也好多了。」

   「我一向很好,我有什麼毛病?」

   理詩答「我們初見你,只覺你面如土色。」

   「我?」志厚指著鼻子。

   「後來才知你失戀。」

   志厚張大嘴,連一個小孩都知有這件事。

   「那麼差,那麼明顯?」

   理詩點點頭,「像具殭屍。」

   志厚歎口氣「我已經強自振作,做到最好。」

   「克瑤姐說那一定是個極頂難得可愛的女子。所以令你這樣戀戀不捨,念念不忘。」

   「什麼,你們在背後講我是非?太不公平。」

   理詩像個大人那樣說「難得在沉悶的生活中有一個議論的好題材。」

   志厚說:「她已經結婚,你們不必說長道短了。」連理詩都問:「她嫁給什麼人?」

   「同她有夫妻緣的人。」

   「你不妒忌嗎?」

   「我是一個沒有血性的人。」

   「在我眼中,沒有人勝過志厚大哥。」

   志厚回答:「那是因為你只有十二歲。」

   任南施推門進來,「志厚,你太奔波了。」

   志厚笑說:「我明日再來。」

   回到家,他忽然鼓起勇氣,握緊拳頭,「咚咚咚」操到走廊底,大力敲門。

   「克瑤,是我,志厚。」

   沒有人應。

   她不在家。

   志厚連忙轉身,逃回房中,關上門喘氣。

   他額角冒汗,真不知剛才那愚蠢的勇氣自何而來,此刻嚇得面青。

   半晌才到廚房找啤酒喝,卻又見一張紙條。

   「試做藕粥,請批評指教,我喜歡藕的口感及滋味,亦最喜歡藕色,它同人的皮膚色素接近,藕色紗大披肩加釘幾顆亮片最好看,你說可是,瑤。」

   志厚吃完藕粥,倒在長沙發上吁出一口氣。他心底有一個烏溜溜的流血黑洞,喝了這一大碗藕粥,新肉彷彿迅速生長。

   迪士尼的回復來了。

   「何君在敝公司職位是小組長,工作能力超卓,辦事負責,貢獻良多,她離職回國發展,關在是敝公司損失。」

   小組長,這職位不低,薪水優厚。

   為什麼離職?也許人家也因失戀,只要本領高信用好,管人家有什麼私人原因。

   志厚想聯絡承堅,他躊躇一下,沒有他不行嗎?不見得,人家難得有機會蜜運,免騷擾。

   第二天,劉嫂上來收拾,手上提著一件乾洗店取回的晚服,掛在露台邊吹風。

   志厚看見,「咦」地一聲。

   劉嫂說:「王小姐腰身只那麼一點點大。」

   是件藕色釘透明亮片紗旗袍,正如劉嫂所說,腰身只一點點大,可見克瑤身段何等纖細。

   露台有風,旗袍角略為飄動一下。

   他們都見過她。

   只除出周志厚。

   志厚上班去。

   只見同事都聚集茶房內。

   「什麼事?」

   「志厚,快來吃豆腐腦上。」

   「誰一大早去買這個?」

   「冠漳特地請客,美味極了,手磨,在店門外等三十分鐘才分到幾桶。」

   「嗯。」

   這樣會賺人心,有何企圖?

   「志厚,鹹的比甜的更好吃。」

   志厚放下碗,去找何冠璋。

   她正與廣告部同事商榷宣傳字眼。

   「暗姣、明姣。」

   志厚站在門口,誰,誰用到這種字眼,找生活越來越艱難。

   只聽得冠漳婉轉說:「這姣字國語念作嬌,同粵義粵音有點不同,拿到內地用,怕有誤會,你說是不是?」

   同事說:「那麼,改個什麼字?」

   「台灣人稱暗姣為悶騷,指藏在骨子裡,不為閒人知。」

   同事拍桌子稱奇:「真是傳神。」

   「不如改作『悶騷斗明姣』。」

   同事說:「高明。」

   「你有生花妙筆才真。」

   「哈哈,悶騷,又學了一個新詞。」

   同事完全受落,志厚嘖嘖稱奇。

   冠漳轉過頭來,見是志厚,隨即笑說:「瞞不過你的法眼。」

   咦;這樣說,是什麼意思?

   「冠漳,你的中文底子奇佳,何故?」

   「比一般土生幾略好一點罷了。暑假,父母曾送我到北京學習普通話,我特別喜歡歇後語,像『天橋的把式一光說不練』之類,十分有趣,後來又到台北住外婆家讀了一年中文。」

   「呵,今日用得著了。」

   冠璋微笑,「書到用時方知少。」

   志厚搔搔頭,「今晚,有件苦差。」

   她笑:「我知,同日本人吃飯,我不怕,我去。我們有什麼目的?」

   志厚只希望每個工作人員都這樣勇敢。

   他解釋:「一切還不是為著生意,日光公司打算批發一隻國內製造三羊電池,決定在本市攝制廣告,價廉物美嘛,今晚有三組代表。」

   「是哪家廣告公司。」

   「明星,小公司,有幹勁、所以懇求我們出席,以壯聲色,本來這些場合總由羅承堅做代表,現在,得靠你了。」

   冠璋笑笑,「我會勝任。」

   志厚有點躊躇,「我又怕這些人喝了幾杯,會有越軌行動。」

   「都有職責在身,我倒不怕他們調皮。」

   「那交給你了。」

   「我即與明星聯絡。」

   志厚肩膀的確一輕,她主外,他主內,他可以耐心創作了。

   他把廣告片段中特技部分的初步構思整理出來,交給冠漳帶去。

   冠璋一看,笑得捧腹,幾乎流下淚來。

   志厚覺得這是崇高讚美,訕訕地不知說什麼才好。

   冠璋又叫同事來看,他們亦嘻哈絕倒。

   「真沒想到這樣憂鬱的人內心會有如此詼諧概念。」

   「志厚,日本人愛笑又好色,這次正中下懷。」

   志厚搔搔頭「我也這麼想。」

   同事掩嘴,「誰會想到含蓄地把電池、遊戲機與震盪器連在一起。」

   冠漳肯定已經成為大夥一份子。

   每個人品性不一樣,志厚記得他被送到寄宿學校一整個學期都低頭走路,完全不習慣新生活。

   下班時分,志厚看見何冠璋換上細跟鞋挽起頭髮,戴上耳環、添了深色口紅,預備出門應酬。

   添了妝的她另有一番姿勢。

   志厚微笑,「好看極了。」

   冠漳笑笑,「明天見。」

   志厚覺得他不該推女同胞出去犧牲,有點面紅耳赤。

   同事輕輕說:「不怕,冠璋天生是談判專家,她在迪士尼聲譽超卓。」

   「在什麼地方吃飯?」

   「喜慶樓的揚州菜,一級美味。」

   「如此窮吃,由誰付賬?敝公司可沒有這類預算。」

   「放心,絕非我們。」

   志厚在電郵裡看到羅承堅傳來彩照。

   他赤露上身,耳邊夾著大紅花,混身曬成金棕,與一隻海豹(!)一起躺在沙灘上。

   志厚駭笑。

   「志厚,加拉披哥斯群島擁有三百餘種罕見動物,是地球其他角落所無,我大開眼界,原來世上除出錢眼,還有其他。」

   志厚微笑,他代他慶幸。

   另一幀照片是周炯與他兩人在一座瀑布下衝身,那飛瀑自高崖墜下,似一幅新娘的披紗,志厚像是可以聽到嘩嘩水聲及感覺到那清冽空氣水珠,他十分神往。

   呵羅承堅與周炯不枉此生。

   他這個凡夫俗子出門去探理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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